人物拍攝．文字／陳冠良
打開身體的幅度
離開臺北，高速列車一路暢通奔抵臺中。九月末的秋老虎，像個囡仔愛綴路（ài tuè-lōo），不打算輕放我們的汗腺，尾隨地烘熱著。城市之間，有些人是家鄉，有些人是異地，離去或回來，一如每個地方的擁擠與寂寞、熱鬧與失落，各有各的理由、明亮或晦暗的故事。
從北部返中部，不算遠的距離，但對於無一絲遺留的藝術家陳聖文而言，無非也是一場大遷徙吧。「以前在臺北，工作空間和生活綁在一起。做事的地方難免雜亂，但又想要乾淨整潔的起居環境，兩邊滿互相抵觸的。」臺北居大不易，跟許多異鄉人一樣，挨著忍著，便也將就著過來了
自家厝閒置的四樓，搖身一變，成了陳聖文專屬運用的工作室。ㄈ字型的格局，打理得井井有條，「之前的小空間，有形無形的限制很多，搬回來，我明顯感覺過去所沒有的『尺度』。場域打開了，身體的尺幅也大大延展。面積擴大了，我可以做的就不受限在繡框裡的作品。」就像不同的土壤、水質與氣候，會滋育出不同的花草樹木，他好奇也期待自己的創作會在這樣的轉換下，進入何種樣貌與階段？
陽光篩過菱格紋落地窗面，變成一顆綴著一顆的水晶簾幕。環繞陽台，形形色色，數不清的植栽綠晃晃的影子也一起跌入了室內。
鬆弛或緊繃，身體都知道，而心又是其中最敏感的。陳聖文自覺是容易糾結的人，但似乎又不全然，「應該更像是想太多。往往面對某件事，我會預設ABCD發展方向來決定選擇處理的方式，而這樣的壞處是一旦超乎所有預期，我就會卡住。身心都是。」不過他也有一套應對辦法，「事情發生了，腦袋雖清楚狀況，身體心理卻暫時無法接受。那要怎麼辦？我會去運動。專注運動，狠狠流流汗，睡一覺，醒來整個人就會清晰一點，不會困在同一個狀態裡。算是一種強制的重置再開機。這也是我回臺中之後養成的習慣。」
療癒的陽臺
臺北的匆促庸碌，被家鄉順其自然的節奏安撫。以運動代謝一時煩惱是新方，而「植物」卻是陳聖文不管到哪裡都一如既往的舊法。
開始訪談前，我們已經就定位，陳聖文反而先是不疾不徐地，牽起水槍，兀自澆灑起那些高高低低、環肥燕瘦的植物寶貝們。「我覺得這些植物跟我回臺中之後，長勢都比在臺北時候更快更旺盛。」他道出觀察心得，沉吟半晌，「我想不是雨水較少，或日照充沛，應該是我現在會多留一分心。植物總是有自己生長的規律，但不像人可以表達自己的感受，當我多了一分關注，自然也能分辨它們的生命景況。」
寬敞的空間，讓身體少了束縛，心境當然也解了套。現在的陳聖文懂得適時按下暫停鍵。他有意識地讓自己有「空白」的機會與時間，不急著解決什麼，才反而有餘裕去解決什麼。「照顧這些植物是我一個人的責任，不會有人陪我澆水、整理，所以沉浸這一個只有我自己的空間和時間，獨處放空，就是一種很有效的療癒行為。」只要一方陽臺，一段或長或短的空白，就是他的自然而癒。
「我記憶力算差的。很多經過的事，好的壞的，當下也許很深刻，或可能很實質地造成我想法上、行為上的改變，但往往一段時光過去，就會像船去水無痕，不是忘了就是淡了。」但經歷的，都不會是沒有意義，「不過以現在的我回望，我很感謝那些發生過的，無論多小的事。」
溫柔地織進心裡面
學的是平面設計，創作的錨卻落定在針織刺繡。認真推想，陳聖文笑稱那脈絡講來實在有點久遠。不過緣分就像月老的紅線，線頭繫住了，就跟著天涯海角，「小學五年級，在學校寒暑假活動課程裡接觸拼布，算是第一次真正拿起針線。覺得有趣好玩，但也沒真的怎麼樣。高中有一次家政課處理羊毛氈，才喚醒當初拼布的記憶。後來一直到確定電腦的平面設計不是我想要的，在摸索要做什麼的時候，起了一個念頭，既然我喜歡手作，也不陌生針線，那麽，或許素材簡單又不難取得的刺繡值得試一試。」
天賦不用，就不成天賦，一旦用對了地方，就像陳聖文那一雙靈巧的手指，既穿山越嶺又上天入海地愈繡愈細膩、愈織愈寬廣。「刺繡初期，我心裡有很多問題。比如，刺繡有更多可能嗎？有沒有可能透過它與人產生互動？⋯⋯當然沒有答案，反正我就是一心繼續做，或許解答會慢慢浮現。」大學畢製，陳聖文遇見另一所大學，一群同樣在進行畢製的學生。除了許多在本科專業的概念與作法上的碰撞刺激，更讓他認識了「淨愛高山」這個社團。就像狹縫的視野頓開，他體認到設計可以服務的層面與對象遠大於想像。「那是我把刺繡和異材質結合、為環境問題倡議的主要契機。」
猶如自然環境在人類的介入中，不得不的易變，作為情感動物的人類，又如何能夠無一絲縷的更迭？「很長一段時間，我很介意和期待透過創作所關心的議題能被認真關注。整個人充滿『我是為維護環境奮鬥的一份子』的使命感。但漸漸的，我了解到自己的努力非常微小，畢竟每個人的『速率』不同，我無法強加自己的生活態度、甚至習慣給別人。我必須接受藉由創作的發聲，其實比較像是在喃喃自語。」
若改變是潛移默化的，那麼就免不了耐心，因為結果的時機無以掌握，就像教育。懂得藝術的精神表述並非尋常溝通，藝術更非日常的必需品，陳聖文就接受與其苦苦追求他人的認同契合，不如調整角度，轉為環境而創作。不服務理念，替真正在意的事付出。「在創作態度上，我慢慢不那麼Aggressive（激進）。當然視覺上難免要表現一點衝擊性，但真正能長久留下的東西都是很溫柔的部分。」挑釁或尖銳，很吸睛很容易，但現在於他更渴切的是作品如何溫和柔軟地進入人心。
纏繞著一棵龍眼樹的邊界
跟著「淨愛高山」淨山，乃至淨灘開始，陳聖文就與「無用之物」結下不解之緣。「其實一個物件的廢與不廢，都跟我們的生活經驗有直接關係。我重新賦予那些人們以為沒用的東西新的形象，無非是讓它們有一個重新被觀看的機會。那等於是物件本身一次新的生命和可能。」這也是他如一的初衷，「人對於環境的破壞是很實質的，但那些傷害又同時有不明確的邊界在推移著。從中產生的廢棄物，若它們可以再被看見，進而讓人去思考跟它們之間的關係，我為什麼不做呢？」
時至今日，雖然去山與海的機率較少了，但陳聖文對於「無用」的觀察與留心卻未減泯。只不過將目光收斂回來，投向了生活的現場周遭。「以前在山上或海灘看到有趣或特別的，就通通撿回來再說，後來慢慢就培養出撿的時候就大概可以拿捏怎麼應用。所以沒有一定先有材料或先有創作，嗯，比較像是雙向的過程吧。」他指指工作室板牆上釘掛的裝飾品般的鐵框，「那是我在路上遇到的，一看就想要把它帶回家。」那物件彿被擠壓過的崎嶇扭曲形狀，像是歷過什麼劫難似的。但在他眼底，可能已然形成它獨有的、第二次生命的模樣。
夏天到秋天，陳聖文在亞美館的展覽《被允許的關係》，或許就是一次從日常環境裡體現而生的成果。「這件作品的核心，無非就是人與土地、龍眼樹與蜜蜂、果農與蜂農的邊界。那彼此既合作又排斥的關係，都建立在利益上。自然裡哪有真正的害蟲，譬如蜜蜂採蜜是天性，但只被允許授粉的一個月期限，過後若影響開花和結果率，便被果農視為讎敵。相對的，果農為了提高產量而施農藥，不也成了毒害蜜蜂的兇手。」他進一步例道，「拿龍眼殼來說，對於龍眼肉是必須存在的邊界，但當果肉被取走了，果殼作為保護邊界的利用價值就沒了。」邊界，生於利益。凡無用的，都是曾經的有用，誰有權力定義，終究不過是各取所需。
陳聖文《被允許的關係》｜ 攝影 洪振峰
《共生未來：藝術永續的實踐場》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
一針一線都是複誦的祈願
此次伊聖詩年末檔期主題《和樹共織的明天》，就像陳聖文對於環境生態未來的關懷，在反覆的一針一線下，如樹，向天空勃長，往土裡盤根。「我想喜歡植物的人，沒有不喜歡樹木的吧。」他擠眉弄眼的一笑，「樹給我一種穩定，還有累積的感覺。時間的、能量的累積。尤其是高大的樹，站在下面就會有一種被呵護被庇蔭的感覺。」
陳聖文特別提起平日去運動路途中的一棵行道樹，「祂長得很好。高大，枝繁葉茂，有被修剪過，但不是隨便亂砍。每經過一次，我就忍不住讚嘆一次。不過我其實有點提心吊膽。祂畢竟是路上的樹，又不到需要受保護的樹齡，常忐忑這樣的美，會不會過了今天，明天就忽然消失了。」
懷憂一棵行道樹的生存風險，恰如陳聖文對於自然環境一以貫之的心情。「不是別人加諸我身上的，但我就覺得對環境有一份責任。就像我對我滿滿一陽臺的植物。」他衍伸道，「我的創作都取自環境，如果都只是拿卻沒有給，那也太不合理。既然我發現人在大自然製造的傷口了，修補與縫合就責無旁貸。雖然渺小，但我希望我的修補在縮小傷痕的同時，也拉近人與自然的關係。就算不是癒合，至少不會繼續破裂下去。」勿以善小而不為，他自己一針一線的縫補，就像不斷的複誦，鍥而不捨，慢慢終有一些實質的影響罷。
訪談結束時，問陳聖文若為明天留下一棵樹當作禮物，他選怎樣的樹？他像是打趣，又認真非常，「發財樹！」然後，就是一串哧哧笑聲。
陳聖文 Chen Sheng-Wen
生於臺灣臺中，2015年畢業於國立雲林科技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。擅長以生活周遭撿拾的廢棄物，透過刺繡及編織技法來進行創作。近年以裝置性作品，嘗試透過更多身體的重複介入與勞動伸展，回應空間、環境與個人的關係；同時嘗試修補、縫合人與環境間互依互存糾纏的關係。
舉辦個展包括：「彩虹橋」，伊日後樂園（2022）；「萬事生降於哀戚，但非死灰」，伊日好物駁二店（2019）等。聯展包括：「愛洛蒙：人與動物的後心靈樂園」，臺南市美術館（2023）；「逐花綻放的幽徑」，新竹市美術館（2023）等。品牌愛馬仕Hermès藝術櫥窗「Land of The Mysteries 謎境之地」；近期展覽：亞美館「共生未來：藝術永續的實踐場」聯展；霧峰農會個展《被允許的關係》；香山濕地藝術季「踏一道波痕」。出版作品集《 他 山 (assemblage) dust, salt and dirt 》。
Facebook｜陳聖文 Robert Chen
Instagram｜@shengwen_chen_（Dancing Moon）
2026 Nov. Dec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