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文字/攝影 盧怡安
剛剛,我再回頭看一下家附近傳統市場入口處的「地攤」。啊,已經是瓜果滿席,沒有「那個」的蹤跡了。
地攤,是我心中對市場入口「在地上擺了一攤」那位阿姨的縮寫。她的攤子上經常有少見的野菜,龍葵、艾草、鼠麴草等等。看起來像是自己家種的,式樣很多,量不多。我總是在過馬路之前,就隔著馬路猛看她今天的收穫。很期待、很好奇。
但一過馬路靠近攤子時,我馬上要把我那些垂涎的表情收進口袋裏。也許是少見的野菜,不怎麼受到附近主婦的青睞,又或者是阿姨的習慣;每次我說要買一把,她就要硬塞兩把、三把到袋子裡,欸,也沒有要算我便宜,滿天喊了一個三倍價硬要我買。我都要裝得一副冷冷的,「這樣就好。」否則她總是不罷休。但其實我,很喜歡她這些收穫啊。只是我吃不多,買太多一定消化不了。
桑椹更是這樣。
我很喜歡四、五月這些水果們,都帶豐富的酸,酸得迷人,酸得帶勁。梅子、土芒果青、紅肉李。每一位在季節裡來拜訪,都讓人初戀一次。
桑椹無疑是這些初戀對象裡面,最脆弱需要照顧的一位。我冰箱裡到現在都還有上個月的新鮮梅子呢,綁緊讓它窩著,生命力比我想像中的要強韌多了。但桑椹不是這樣。早上買的,中午最好就處理起來。不要多想,馬上糖煮起來。否則到了傍晚,它就開始流淌暗紅色的悲嘆。雖然,微微散發出來的酒味,也是蠻迷人的;不行啊不行,它一但開始糊開,就不是新鮮美味的樣子了。
阿姨攤上有桑椹紫紅色的影子,我馬上湊近,豎起食指比了一個一。如同以往,阿姨馬上從她身後撈出一桶桑椹,通通要倒進塑膠袋裡給我的態勢。我毫不客氣的揪緊塑膠袋口,「這樣就好。」誰叫桑椹是,那麼脆弱需要照顧的孩子呢。今日不煮完,其他的給我也是浪費。
一回家,當機立斷地把桑椹與糖雙雙倒入鍋子裡開始煮,最好連冰箱都不要進。趁滾滾紫紅色泡泡浮上來,又輕輕破開的無限循環中,再慢慢來想我要拿糖煮桑椹來做什麼好。
其實有一盒希臘優格,其實有許多蓬鬆的吐司麵包,但此時,就想喝一盅,俄羅斯果茶。
俄羅斯嘛,我從來沒去過。但自從知道「俄羅斯果茶」的喝法呢,是塞一勺果醬到嘴裡,然後才飲茶,我就,太喜歡這個了。
如同我吃嘉義雞肉飯絕對不攪、吃咖哩絕對不拌,喝果醬紅茶也絕對,不想讓果醬散開在琥珀紅的茶湯裡。
濃濃地、濃濃地含一勺糖煮桑椹在嘴裡,然後徐徐喝下剛剛泡開的紅玉紅茶。啊,這濃酸與香甜,好直接,帶紫紅色的香氣。鳳梨乾的香味,和微微收斂的紅茶口感,是隨後好晚才來,像追不上小朋友腳踏車的媽媽。但在這個時間差裡,甜夠了、酸到舌根深處了,才與茶滋味匯流,我非常喜歡。
很幸運有買到阿姨攤上的桑椹。

盧怡安
飲食作家,生活雜誌記者經歷十餘年,關心生活美好事物,包含藝術、飲食、旅行。2010年開始習茶,從臺灣烏龍茶道的學習中,漸漸體會器物、滋味、態度與氛圍美感彼此之間的平衡,著有《秋刀魚一條半》、《秋刀魚變溫柔了》等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