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伊日生活誌 VOL.53 封面人物】在微小木材裡閱讀大大的世界|專訪台灣藝術家 邱懷萱

人物拍攝.文字/陳冠良

不會原地踏步的時間
是一種恩賜

盛暑七月,有一朵颱風,捲著裙襬,正在遠方海上搖搖蕩蕩掃過。戶外悶熱,像是憋著一口氣,不吐不快,卻又吐不出來,渾身倒是先被輕易逼沁了溼淋淋汗水。車子從北投一路蜿蜿蜒蜒,盤旋上了山。青綠草木,漸行漸鬱,明明不斷往高處駛,不曾真正消隱於眼前,遍布的樓宇房舍,卻讓人像是遠了城囂,又彷彿未曾離開過城市。

來到木作藝術家邱懷萱的工作室,占地不算大的面積,呈狹長狀,像是鑿在山壁裡的洞穴。工作室的前身是木材廠,大量堆疊囤積的木料,幾無縫隙,猶如最初模樣。落腳這裡之前,邱懷萱從自家樓上的房間,輾轉過迪化街與人合租的空間,「新冠疫情一發生,原有的空間合作模式難以繼續維持。就在茫然下一步該何去何從,我遇到這間廠房的老闆。他人很好又慷慨,讓我有一個容身之地,整個廠房裡的器械機具也都隨我自由運用。」

如今輕描淡寫,彼時卻是一番結結實實的折騰。「剛畢業,收入跟作品一樣都卡在不穩定狀態,連一個可以好好安定下來工作的地方也沒著落。雖然不用養家,但也不想靠家裡援助。種種憂慮、焦慮不停累加,我出現了從來不覺得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恐慌症狀。」邱懷萱以前覺得離所謂的身心失控很遙遠,即便友人有類似狀況,她也不太能貼切理解其嚴重性。「我常常會緊張到呼吸困難。最嚴重的一次是在牙醫看診時。躺在診療椅上,張著嘴,醫生的診療操作了很久,我感覺愈來愈吸不到氧氣,我被『我要死掉了嗎?』的驚恐牢牢抓住。極度想把一切掀開甩掉,逃離當下。」

邱懷萱意識到身體的求救訊號。她詫異自己「怎麼會變這樣」,同時也很清楚沒有穩定的身心,什麼都難以為繼。「我知道自己需要就醫,但我又抗拒長期服藥。」於是她選擇用自己的方式重建心理和身體,「我開始規律的運動跑步。然後也練習靜坐、冥想。」跑步或靜坐,都要花時間,而時間是帖軟化劑,所有尖銳的,在過程裡磨鈍了、平復了。時間奔走不歇,送走了也許糾困的此時,也一併迎來了簇新的此刻。修復是時間的恩賜,也是人和世間萬物寶貴的能力。就算不斷回顧舊時傷,但只要往前走,終於也會離「過去」漸遠。「我不否認還是會有滿大的情緒起伏。但現在我不會任由情緒主導。不內耗。好好睡一覺、甚至發呆放空一陣,什麼了不得的也就過去了。」

在順遂以前總是需要熬一下的

有時晴,有時雨,偶爾心情不美麗,也不乏懶散的發威拖磨。無論什麼內在外在景況,邱懷萱日日扣上安全帽,騎著機車,催緊油門,城區到山途,四十分鐘,來回經過變也不變的煌煌日光或寂亮星空。「早期在家只要走上樓,後來到大稻埕不過十分鐘,搬到這裡,有時太累了,騎車騎到恍神,有次對救護車的鳴笛聲充耳不聞,被示警第二遍才意識到自己擋路了。」同一條路徑,坦直險彎、搖曳樹影和公車亭,呼嘯絡繹的大車小車⋯⋯沿途光景,日常而熟悉,不綺麗卻舒服,「距離雖然不算近,但若整體狀態不佳時,那段路反而剛好是一個調適心情的緩衝區。」

切開後的閱讀 —— 森林.永恆.圖書館 1/照片提供|邱懷萱

木雕之於邱懷萱,起初無心插柳,卻誤打誤撞發掘了潛質。有時命運是這樣的,「我不算勇於冒險的人。當初就是一點都不知道雕塑系在做什麼才填的。沒有想像才沒負擔、沒猶豫。但我現在不後悔。」自認不擅於念書的她,昔日懵懂,回望才懂得,「人可能都有一個不太了解自己想要什麼的時期,但大概都會知道不想要什麼吧。我只是不去做不想要的那件事。」

就像現在住家和工作室,少有彎繞岔出的兩點一線,邱懷萱欣慰並知足於自己的順遂。「決定要走藝術創作,我有設定一個前提,如果做到帳戶歸零,我就放棄。」對於真心想做的事,她盡可能想憑藉自己的能力。「這個目標,或說條件限制,可能也是造成恐慌的因素之一。我做東西很慢,所以也苦於沒辦法再花時間接案子之類的,但現實是還有日子要顧⋯⋯我常常就這樣陷入兩難。」命裡有時終須有,若注定行於此道又豈會被辜負,「後來遇見貴人,機會接連上門。每一次幾乎口袋見底,撐不住了,就會忽然有展覽的邀約解圍。而這樣的循環,不知不覺就擴充延長了我的創作生命。」有人問她如何在這條路上活下來的?她總說自己好運。絕境之前,試著熬一會、撐一下,也許就等到轉圜機會了。

閱讀每塊木材身體裡的風霜雨露

有些事物天生天養,有些才能後天醞釀。邱懷萱自認創作於她,像是一個解題的過程。所謂解題,大約意味著那並不孕自於天分,而塑之於環境、經驗或思考等等的給予。

「我一向都比較依靠直覺。比方說木頭好了。我並不真的明白一開始為什麼選擇這個媒材,但在觸摸它、感受它、雕刻它的每個階段裡,所有『為什麼』逐步變得清晰。」邱懷萱進一步描摹內心聚形的情感,「我覺得自己像是在閱讀木材。累積更多經驗厚度、觀看面向之後,除了更深體會木材讓我欲罷不能的魅力,也會期待自己有更好的能力去表現每一塊到我手裡的材料。」相逢自是有緣,她挑木頭,不偏倚,接納它們所有可能的樣子。斑斑傷痕、蟲蛀傷口,甚或原生樹結,那些不討喜的,她都能看出其天然而獨有的美。除了依作品需求,能收的她都盡其所能收留。或許一收就是好幾年,還跟著流浪遷徙 ,但有她念念不忘,總會等到專屬的量身打造。

一張薄片,可能就是百年老木,「我不想辜負,更想彰顯它在我心中的價值。」看待的角度會影響事物的意義,木材在邱懷萱眼中,彌足珍貴,「裁小木片建構微型空間,其實像是把生於不同地方與樹齡的木材契合濃縮於一件作品體中。雖然在物理面變小了,但它們本身承載蘊藏的時空經驗,讓微小作品也有一個巨大而厚重的世界在裡面。」

邱懷萱目前公開發表的作品風格多數微型。然而擁有一身技藝的她,還有亟欲涉略的主題與形式。微型既不能滿足,也非她唯一追求。「我很喜歡微型,但我也還有其他想要專注的東西,只要等成熟了,就會放手去做。」微型木作,其實完美呼應了她的「創作如解題」。因為心思細膩而微型,或微型而關注細節,「我起初並不確定哪個比例較多。但慢慢做到今天,我想應該是體內本來就有細膩的能力,只是經由微型創作大量繁複的細部功夫而得到發揮。」

在邱懷萱長年的「閱讀」中,木材以自身解答著自己「為何值得」。就像讀書,解惑不是目的,發現疑惑才是意義。她讀了艾倫.萊特曼《愛因斯坦的夢》,反覆思索書中三十個不同夢境所引起的疑問;而閱讀木材,她好奇木材在成為木材之前的生長節奏與生存方式 ⋯⋯ 對她而言,凡能觸發疑問與好奇的,就是精彩的書、即有全心投注的價值。「真正做了一件事,才會對那件事有體會。就像閱讀『挑起平常不太會有的感受』的本質,作者用文字轉譯信仰或者意念,而我透過裁切或刻畫木材的意象,表達我所理解的、觀察的和感受到的。」

一格一格
收藏氣味記憶的房間

天天與木為伍,邱懷萱偏愛綠檀的淡雅清香,也神往台灣櫸木的沉穩內斂。她對木材的喜好與揀選標準或許寬鬆廣泛,但對於低調氣味的鍾情始終如一。時刻泡在木材的「體味」和「塵屑」裡,邱懷萱對日常裡的氣味,自然未多留心。但也有例外。雨天總是多少讓人感到煩躁,甚或狼狽。 但於她卻不盡然如此。雨落前變得透明的空氣;雨過後草木泥地被洗滌過的爽朗氣息,在在令她感到雨天的親切。

邱懷萱一點一滴手作各種規格尺寸的書本與書櫃,不一而足,彷彿是她「閱讀木頭」後具體而微的讀書心得報告。一本字書到一面書牆,有它的前世今生,而她木作的微型書櫃世界,則悄悄演示著她每個時期的心境遞嬗。「如果設置看起來複雜,可能就是情緒比較多一點吧。相對的,心若安靜,書本整體擺放也會顯得稀鬆簡練些。」

氣味能夠收藏記憶,猶如圖書館收納浩繁如海的智識。氣味是索引,就像閱讀時所牽動的疑問、解答和感受,層層疊疊,環環相扣。若氣味是一座圖書館,或許,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那一座,裡面整齊或散亂著我們偶然想起、有時忽略的種種。而在邱懷萱內心,它是這樣的:「我想像那裡有一格一格的小房間,分門別類,各自存放一種味道。不論哪一種氣味,香的臭的,讓人愉悅或不舒坦的,都可以完整地被留存起來。如果技術到位的話,我也想要最後在幾格房間,裝置每隔幾分鐘就可以釋放不同氣味的機器。有一次一種味道,也有同時幾種混合一起。進去參觀的人,可以體驗到記憶或情緒上的流動感。」她別有意會地,「那也很像純然的閱讀,不管什麼主題,讀者都可以從中碰觸或連接自身的經歷而共鳴。」

不是極感性就是極理性的邱懷萱,一直在練習著在兩造極端中間的平衡。不再恐慌或內耗的她,既是放過自己也是放過別人,而生活中想方設法保持從容節奏的努力,就是她安頓自己的嘗試。在如此紛擾繚亂的世界裡,她偕同木材靜靜慢慢,細水長流地前行。

訪談拍攝那天,歸途亦是來時路。經橋上,那遠海紅澄澄的夕陽餘暉,應該也是邱懷萱常常在一天的勞作之後,最靜美寧和的療癒時刻。

邱懷萱 Chiu Huai-Hsuan

生於臺灣臺北。畢業於國立台灣藝術大學雕塑學系研究所。近年來,邱懷萱更關注於媒材本身,作品中的櫃體和書本保留了木材本身的自然紋理和色彩,展現了樹木所留下的時間痕跡。微型的狀態卻展現宏觀的視野,述說了生命運行的軌跡。

曾獲 2020 年「ONE ART TAIPEI新賞獎」;2018年「台灣美術新貌獎」等獎項肯定。重要個展經歷包含:The Forest Within The Book, Artside Gallery,首爾(2023)「樹影中的輪廓」,伊日藝術計劃,臺北(2022);「隔壁小林家─寄寓書齋」,林本源園邸,新北市(2019)等。以及聯展:New Memories In Holiday,Artside Gallery,首爾(2022);「小動作」,伊日藝術計劃,臺中(2015)等。作品也曾獲臺中市港區藝術中心、總爺藝文中心與高雄文化局等藝術機構典藏。

FB / 邱懷萱@qiu.huai.xuan.2509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