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拍攝.文字/陳冠良

療癒都在那些微小的日常裡
那天雲有點厚厚的,一切看起來都是淡淡的灰階感。圍繞在車水馬龍間的公園,像一座獨立的綠洲。向晚時分,遠遠近近而來的老老少少,皆能在一日將盡時獲得一方嬉鬧休憩的角落。長髮高高紮成雙馬尾,一身紫芋色連身裙的藝術家王冠蓁,在溜滑梯,在盪鞦韆,在砂礫上,來來回回跑著戲著笑著,歡樂得大孩子似的她,混在一群奔竄的小孩堆裡毫不違和。
透過鏡頭看著,油然而生一絲熟悉感。原來她儼然就是自己筆下在各式各樣日常情境的群像們,將要遇見什麼、發生什麼都沒有關係般,那麼無拘無束於當下,盡情於當下,享受當下,活在當下。如此融入環境的王冠蓁,彷彿隨遇而安,「自然而癒讓我想起關於福島核災的紀錄片。那個被毀滅的地方,經過時間,斷垣殘壁間的植物生長回來了,鹿回來了,撤出的人也搬回來了。看到那些一點一滴重建過程的畫面,我有一種感受,好像曾經毀壞的地方,又重新被理解、被包容了。」也許她相信的是災難或許偶然,或許難以避免,但心懷希望便生機不滅。


王冠蓁是樂天派嗎?可能更多的是開放的、順其自然的心情吧。就像她是那樣不可言喻地著迷:在蒙霧的玻璃窗用指頭畫圖;一場在街頭毫無預警,突如其來的淋漓大雨,那些短暫出現又消失,不期而遇的發生。而這樣的她,慵懶在沙發上時,貓咪忽然跳上她肚皮當暖墊;喜歡一部電影的名稱,刻意不看預告卻意外觀賞了一部對味好片——生活中多麽微小的事都能從中體驗到療癒的況味。
這會兒,豢養了十一年的賓士貓,踞在木桌中央,蜷著尾,舔著毛,怡然得、優雅得又傲嬌得,我們也被小小地療癒了。

當眼睛是一枚被縫合的蛹
藝術家的養成,各有因緣,就像同一條路,在不同人的眼裡,便有不同的景色。就讀國中時,一隻眼被細菌侵入,本無大礙,卻在醫師不夠謹慎的診斷誤判下,演變成為了預防反覆感染而必須縫閉起來整整一年的境況。
那段時期,暫停學校課業,待在家的日子,就像被強迫關掉一隻眼般,暈暈黯黯的。天光再豔,被遮了一半簾幕的窗,終究透亮不了一室。無事可做的王冠蓁,拿了紙,抓了筆,像是發洩什麼似的一股腦兒的畫,「我用原子筆不停的亂畫。那時候也沒有繪畫的概念,就是塗鴉一樣的畫。塗滿一張就換下一張。畫什麼不記得了,也全都沒留下。」彼時的她,除了畫畫,既是做不了別的,也是內心並無其他想做的事的衝動,「那段時間就在那個投入過程中自然而然地度過了。後來回頭看,才發現畫畫是一個很重要的陪伴。」

燈不點不亮,眼疾的經歷,正是開啟王冠蓁繪畫生命的關鍵存在。因為畫畫,原來難捱的變得不太難了之餘,也悄悄灌溉了創作的意識。「現在若不特別講,其實也沒人會察覺。可是方方面面或大或小的後遺症,我的身體都知道。」這樣算因禍得福嗎?我沒問,她當然也沒說。但仍不免好奇,若可以提前知道謎底,她要畫畫還是無損的視力?
挑高的工作室白牆面,夾吊一幅寬大的自畫像。「有一次我去爬山,在步道半途,同伴說有一隻蝴蝶停在我髮際。我沒在意,繼續走。一段路之後,風來了,牠就飛走了。那是我一直很想記下來的一個時刻。這次關於自畫像的主題,讓我想到我跟那蝶之間很近的距離,也有點延伸連結到我所意識的創作者與觀賞者之間,那種短暫靠近碰觸的關係。」
那幅畫,走在林間的女孩右眼上,停駐一隻褐色的蝶。我在想,當年被縫合住的眼,若是一枚蛹,如今已是經過疼痛脫殼,美麗翩翩的蝶。


畫一盆枯萎的花記住曾經盛開過
送自己一幅有花的自畫像。只見靜止在眉目的蝶,那花呢?若蝶象徵著過去煎熬的困難,那麼王冠蓁不就像是那朵坦然接受牠的甜美之花了麼。
「希望可以從裡面看到無法割捨的東西。」這是王冠蓁心中「自畫像」的意義,「如果自己入畫的話,我希望其中有一個非常想講,但又可能沒辦法清楚講出來的事。」當然一開始對於「被觀看某部分的真實」是忐忑的,但假以時日再回首,必然會慶幸彼時不託辭、不掩飾。就像她後來從以家庭為主題的自畫像裡,發現家人不是只能在相框中,而是陪在身邊地愈來愈靠近。箇中轉變,冷暖自知,何其珍貴。「自畫像必須對自己誠實,不論在什麼階段。我說的誠實,是不為了迎合而曲解心意。不過人的面向就是那麼多,不可能面面俱到,但可以選擇,想要誠實的時候就要好好跟隨自己的心。」相對地,有想隱藏的自己,她亦不會張揚。


王冠蓁聊到最近又看見墨西哥畫家芙烈達.卡蘿(Frida Kahlo)的相關資訊。在她聞名於世的自畫像中,表達生命與肉身的痛苦,是無比勇敢誠實的。相片中的她,畫作中的她,背景或盤結的髮辮上,常常有花。那是在安慰,或者睥睨所有命運加諸於她的凌遲折磨?
若帶著花入畫,王冠蓁不作他想,就要野花。「我喜歡的花,大多小時候在路邊就看過,但不知名的花。它們隨處可見,很尋常,但因為不認識,所以對我來說仍是奇特的。而奇特,就值得紀錄。」她腦海裡的畫面,是採摘一大把野花野草從手中拋擲出去,如煙火綻放的一瞬,定格。彷彿意味著它們長自土地,終也歸宿土地。「我也想要畫一盆枯萎的花。但那枯花,也是我用心精挑細選過的花材,我只是畫下它陪伴我到最後的那一刻。」其魅力,皆於一種時間感吧。路邊花,今日相逢,明日也許就遭鏟,但一轉頭可能又在巷裡碰見,隨時不在又隨時都在的存在,讓人安心。而荼蘼花,靜靜留在畫裡,或許就能被好好記住它也曾經盛開過。
跟著心在未知的路上探險
未知是一條迷人的路徑。「我不想預期自己的下一步。」王冠蓁指指身旁畫架上未完的半幅畫,「雖然我心裡有一個故事軸,但這些人為什麼要鳥獸散地跑開,理由不是預設的,可能地震或其他什麼,那是畫畫過程中的某零點一秒間才會啪一下跑出來的東西。」不明白的事物,才會讓人縈繞徘徊,編織想像,而想像,便拉開了探索的空間。「我想畫下每個我還不知道的瞬間。」

不知道的瞬間,那瞬間,是前途也是後路。有一年,與友冰島旅行,開車環島的他們不知向誰借的膽,說好聽是冒險,其實更接近愚勇。開出主幹道,學著人家越野車渡河,行至一半,水也淹進車一半。自助旅行的三人,小命要緊,當機立斷,倒車出河,「回來以後我就想如果繼續跟著地圖前進會怎樣呢?但其實我們後來的旅程還是看到許多難忘風景,有沒有過河,好像都沒關係了。但我很喜歡那個永遠懸念的部分。」那段被記住的懸念,後來成了那幅像是車子漂浮急浪中的《Follow The Map》。
記住與懸念,在王冠蓁的作品中既和諧又拉扯地並存。就像她與創作,始終在很多的快樂與痛苦之間,如DNA雙股螺旋般交纏著。「去年臺北美術獎的作品《意識的推手》在探討的大概就是我和創作緊密纏繞的狀態。我見過的、感受過的,如果不以創作記錄下來,它們就是不停地消散掉了。」或許她迫切意識到的是:我們如此仰賴記憶,而記憶並不可靠。
念研究所時,透過擅長抽象畫的指導老師,王冠蓁從他們身上吸收了概念,再消化成自己的養分。怎麼畫,或許她可以聽取建議,嘗試打破慣常,但畫什麼,她從來都依隨己心,「不管發生什麼事,看見一個什麼東西,有趣無趣,它就是出現了。不一定要完整的前因後果,隨機遇見,就隨機擷取,我很好奇那些片段的累積之後,究竟會變成什麼?」她每一次的創作就像是樹狀圖,主幹與分枝,源頭與支流,因為是從心的意念撒出的網,所以既各自獨立卻又彼此關聯地交集著。

離開世界以前都不會停下來的事
中藥鋪子,角落裡,一個小女孩埋頭寫作業。抓藥的,串門子的來來去去,視線再拋遠些,旁邊市場的絡繹更是沸沸揚揚。小女孩天天看著形形色色的人,儘管沒意識,那些神態聲音、服裝配件等細節,卻都複寫進她的印象底,「現在會描繪很多人物,大概也是那時候不斷觀察後的一種視覺記憶吧。」
凡事其來有自,中藥鋪裡那小小的王冠蓁,後來一心嚮往畫畫。不算反骨的她,也曾為了捍衛這個需求,這個慾望,而以不懈堅持與展現才華,得到了家人理解與支持。但謙遜的她,有些靦腆的說:「也可能是長大了吧,懂得放慢一點,多咀嚼一下一些情緒與判斷。」

「不管是脆弱或迷惘的時候,『藝術』都是一個可以接納我、安頓我的窩。」王冠蓁畫畫同時也捏陶。如同畫畫的在未知裡前進,陶土在溫度、濕度或裂縫等影響下的不確定性亦令她安心。就像世事難料,執著掌控,終於只是焦慮。「藝術的包容度是很巨大的,像是沒有邊際。它也許不能真正解決什麼,但一定可以排解一些什麼。藝術如果是一面鏡子,在它面前我真的是掏心掏肺,毫無保留,光溜溜的。」家與藝術都好好承接著她,於是她抹著顏料,像在遊戲又如歷險般循著世間種種人事物的輪廓前行。
「我覺得繪畫是一種持續性的行為,等我離開這個世界,它也就完成了。」王冠蓁彷若告白的一句話,厚重而深情。一如她從不拘泥框架,以藝術傍身,開放感官遊走日常,在碎片般的萬事萬物中探索反映在無限鏡像裡的自己,有點歪斜,有點扭曲,甚至有點滑稽又如何?這個花樣世界本來就充滿可能與驚喜,有生之年,怎麼捨得停下來?

王冠蓁 Wang Guan-Jhen
1991年出生於臺中,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系碩士班創作組。重要個展包含:「幽靈說」,伊日藝術計劃,臺北(2023);「幽靈說」,臺南市美術館,臺南(2022);「路上的怪風」,伊日藝術計劃,臺北(2018);「Borderline」,TASKU GALLERIA,赫爾辛基(2016);「我們為什麼畫」,京都造型藝術大學與臺北藝術大學交流展,地下美術館,臺北(2014)等。作品曾獲國立台灣美術館典藏。2025年《意識的推手》榮獲臺北美術獎優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