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伊日生活誌VOL.47封面人物】一顆留住氣味的溪石—— 台灣雕塑藝術家 吳瑋庭 Wu, Wei-Ting

一顆留住氣味的溪石

專訪 台灣雕塑藝術家 吳瑋庭 Wu, Wei-Ting

圖 文/陳冠良

從黑色到灰色

今夏,颱風擾動頻繁,輕度颱風剛走遠,雨水還賴在島嶼上空,糾糾纏纏。被浸得溼淋淋的空氣,加之溽暑,被蒸騰出一股特殊的氣味,明顯的悶而窒重。

那早,石雕藝術家吳瑋庭,一身素T赴約,白白淨淨,微單的眼皮底下,是一雙炯然有神的目光。看起來易親近,似乎沒啥脾氣,文文靜靜的,但小時候也許是太過於「好動」,還被老師誤以為是「問題兒童」。

命途總是看似不經意,其實往往是暫掩在長草裡的羊腸小徑。大概是盤算消耗精力,或可能鎮鎮躁動心性,吳瑋庭虔誠習佛的老師,每天放學後都留他下來畫畫。持續畫了兩年,老師也許嗅到他的潛質,讓他去考美術班。他乖乖去考,一舉中第,與藝術的不解之緣,從此結下。「念美術班以後,我就在不停補習,除了音樂,水彩、素描、國畫、書法通通包辦,週末假日都在參加比賽。」一路征戰、磨練,吳瑋庭雖未倦勤,卻也非懵然無知,「到了高中,我去畫畫補習班上了一堂後就退課。為了應付考試的炭筆素描,每個人畫出來的都一樣,我心裡很排斥。那時我就有意識應該要摸索出一套自己的方法,而不是一眼就被識破是在哪裡學畫的。」風格是長出來,也是找出來的,直到大三遇到了石雕,他的創作魂也真正開了竅。

吳瑋庭透露了一則小軼事,「這件事我不太有記憶,但家人說我小時候畫畫只用黑色。但國中到高中大跳痛(tone),一心一意喜歡粉紅色。現在很愛介於各種顏色之間的灰。」幼時偏好黑,尚且還是個謎,而如今鍾意灰,除了它能降低每種顏色的個性,他還如是說,「比起目的,我更享受過程,而灰色就像一種『過渡』,不會讓發展中的事情受到干擾。」

空間與光的雕塑

比起目的,更享受過程。幾乎概括吳瑋庭在創作上的特質,與癖性。「我不習慣『敘事』的創作模式,因為那會直達『結果』。我比較傾向在事物裡抽絲剝繭,找出重要的部分。以一場展覽來比喻的話,就是那個重要的東西放入空間時,應該要呈現在哪個位置?」

究其緣起,石材雕刻四處飛漫的粉塵,不太舒適的環境,是讓吳瑋庭關注「物質與空間」的契機。「當我觀看一個場所,主要在感受它提供了哪些資訊。空間本身有自己的細節,我想要去發現其中的趣味性。」他進一步舉例,「就像《玩具總動員》是因為那些動起來的玩具而有趣,而不是一箱子塑料品與木頭人。」

吳瑋庭每次有主意成形之後,還需經過不同容器(空間)的塑形,一切充滿彈性,「常常一張草圖,都會在實際空間裡蹦出新的觀點而不斷修改。我滿享受那個互相激盪的過程。我覺得利用空間自身條件讓它活絡,更勝於拿物件去遮掩或解決問題。」如此信念,他並非僅僅夸夸其談,紙上談兵,一如他在運用光影上的實踐,「一個展覽空間就是一幅畫面,很多時候我不是單純在打光,而是處理影子的問題。一般來說,先被看見的確實都是光,但影子才是主角,整體狀態要和諧,必須靠它。」

吳瑋庭對於「過程」,乃至「空間」的著迷,或許都來自迷人的日常。「我覺得去發現與觀察生活裡的許多『不合理』很好玩,比如行為動作啦、物件的位置⋯⋯其實人多數時候注意力不集中,或處在比較自我的狀態中,隨便就忽略日常裡本來就在的樂趣。」他剖析經驗,「當我花很多時間精神聚焦在某件事物,我就會好奇和思考,它一定有什麼想傳遞給我,否則怎會那麼吸引我?」他打趣,隱藏在日常的魅力,都像是向他打著訊號的閃燈,而每個訊號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,他是捕捉並蒐集那些信號的觀察員。

暗室裡氣味的聲音

在過去《蕈菇狀的那一瞬》的展覽中,除了空間與光影,吳瑋庭也發現了氣味「雕塑空間」的可能性。

「氣味無形,卻無所不在。」此次伊聖詩二十四週年主題「氣味島藝術節」邀請了藝術家吳瑋庭一同參與,氣味在他的口中,幾乎穿上了一襲「哲學」的外衣。雖然名字諧音的關係,被暱稱「無尾熊」,但喜木質調的他,就那麼剛好也偏愛尤加利的味道。

瑞秋.赫茲(Rachel Herz)在《嗅覺之謎》一書提到了,「氣味的知覺發生於鼻子與嗅球層次,而嗅覺又緊扣心智,在此深入的層次上,個人對氣味的體驗成了決定因素。」嗅覺是一個儲藏盒,裡面某時刻收進去的某一種氣味,會牽引一段獨特的記憶。是記憶被氣味勾勒形狀,或氣味讓記憶決定了深淺,或許沒有絕對,但顯然互為裡外。「有一次在三溫暖的蒸氣室,我發現裡面放著一桶鳳梨皮,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,但那種木頭香混著甜甜的果香,就變成我對那裡深刻的氣味印象。」而氣味也有種私密性,養過寵物的吳瑋庭這樣說道,「養過小狗的都知道,別人聞起來可能像異味,可是對養的人來說,無關好聞不好聞,那就只是最熟悉難忘的氣味而已。」

誠如吳瑋庭在規畫作品時,向來不將一件事平鋪直敘地講完,而不留迴旋的餘地,漏光的縫隙,氣味彷彿不存在的「虛無」成為連結空間、物件與人的理想介質,「我們都需要呼吸,所以氣味就是一種直接且主動的元素。我利用它填充空間與物件之間的空白,聞到的人,從疑惑到可能喜歡、可能不喜歡,都會變成屬於他們自己連動一個空間的記憶方式。」

氣味若是一座島,吳瑋庭會怎樣為主題打造一座「氣味島」呢?親身體驗過蒸果皮的蒸氣室成為他靈感的來源。「我想在一望無際的沙丘中打造一個雪松搭的木屋,裡頭蒸煮葡萄柚,也能品嘗紅茶馥郁香氣。在光影表現上,則仿直島上安藤忠雄改造的南寺,藉幾乎全室暗房,沒有任何器械的運轉,呼吸感被突顯並加深,專注嗅聞氣味,如同當下只有氣味的聲音。」氣味無遠弗屆,看似有限的島,也在暗室中取消了界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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溪石留住的香氣

在「氣味島藝術節」裡,氣味可以是一座島,那能更進一步成為一件藝術作品嗎?

吳瑋庭從日常觀察、嘗新求變中又一次淋漓盡致發揮。皂台不稀奇,但挽住皂體滑落與靜止的瞬間,可就妙了。從沾水使用過的皂總是從手中溜飛的現象、人們希望它能安穩放置的期待中,吳瑋庭逮住那不確定與安定之間的不平衡張力。「我一直在反覆嘗試和調整皂形,重心是關鍵,厚、薄或圓潤程度,分毫之差就沒辦法好好停放在皂台上。」第一次「創皂」的他,雖然無懼挑戰,不羞於到處求教,耐心實驗,但還是倍感不易地笑道,「打粗胚的時候,我前前後後又刮又修了很久。」手工雕塑一塊「定格的皂」,大概就像氣味瞬間在記憶裡悄悄住下的具體化了。

煞住皂滑落那一刻的狀態,是藝術的感性,而設計的理性則表現於另一番想像。「我想到高山溪流中的石頭。經過長時間沖刷滾動,稜角變得溫順,那與肥皂每天在手掌不斷摩擦變形的狀況類似。顏色方面,我用卵石灰做基調,加一點偏色⋯⋯就像河流裡泡沫、泥沙、植物枝幹等等自然元素,形成低彩度,沉靜又層次豐富的有機色調。香氣我選用以清爽的葡萄柚和木質調的維吉尼亞雪松,調製帶有暖暖紅茶香的複方精油,聞著很放鬆又醒神。」儘管表象是純粹的,其後卻有吳瑋庭對時間、觸感與自然變化的敬意。

然而,一般狀況下,香皂終究會消失,也不折損曾經存在的意義。「這塊取材皂的日常使用經驗並結合溪石造型的香氣雕塑,除了是一件好看的作品,目的還是在於希望人們從物件、氣味和動作再感知一次皂的物質特性。」吳瑋庭將作品命名「若然」,順其自然的淡淡語感,意味著,如水流動,如石沉穩,所謂日常生活,應如此剛剛好的姿態,靜靜存在著。

潺潺的平靜

新鮮點子,層出不窮,似乎很活躍的吳瑋庭,當然也不乏困頓。「第一檔個展時,我以為那是第一次,也是最後一次。後來想想,可能心境比較低迷,所以容易悲觀。加上當時家裡養的巴哥犬生病很長一段時間,我差點因為要布展趕不及牠的臨終時刻,然後滿自責沒有多陪伴牠⋯⋯種種狀況都讓我懷疑,我為展覽花這麼大量的時間的意義?」困惑,不一定總是負面,至少對於他而言,每一次的懷疑,都是精進下一次的養分。

寵物的離世,讓吳瑋庭體認到,知道生命無常是一回事,實際經歷了又另當別論。悲傷在時間裡轉淺之後,他且當作了一種學習。他對於自身的情緒起伏是敏感的,「我感到不安,或是開始急躁,會盡量想辦法冷卻下來,因為我很不喜歡影響周遭的人。」相對的,他也是個懂得「讀氣氛」的人。而他是怎麼解除「內在警報」呢?「我焦慮時會喝可樂。大量的喝。」但他卻不自覺,家人提醒才詫然意識到這樣不太健康的習慣。

為了新的刺激,吳瑋庭曾從石雕「叛逃」四年之久,在那緩衝中,瓶頸獲得解決。當然那不能是常態,紛亂迷惘又起時,他有他的「自然而癒」,「我喜歡聽水流聲、雨聲與海浪聲,但不是拍打礁石那種,就純粹的波浪聲,那些緩緩的、持續的聲響會讓我平靜,也是一種將我拉回現實的提醒。」

吳瑋庭 Wu, Wei-Ting

畢業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雕塑系,2023年畢業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雕塑系碩士班。吳瑋庭的創作源於對日用物質的知覺潛力探索,或許起於簡單的事件,或者一些曖昧與不明白的空間角落。在簡單的物質構面中開啟,我們對於事件、空間還原的好奇起點,追隨著由低微而崇高的節奏,思考空間、場所、展成與日常的連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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